鲜の每日M

文/颜峻

3月3号是国际爱耳日，从那天起，有3个朋友推荐了i-doser，先是从国内报纸从韩国媒体上扒下来的新闻，后来又有了自己的报道。称有一种音频文件在网上流传，聆听者可致幻，云云。

源头其实不是在韩国，而是美国的i-doser.com，它从2008年开始销售i-doser软件，和预录的声音文件。这个软件其实就是个播放器，目的显然是播放特殊格式的文件，为盗版增加困难。不过很快i-doser风靡全世界，各种破解版软件和mp3泛滥，youtube上也有大量网友配了视频的i-doser文件。

i-doser最初并没有“毒品”之说，主要是为了治疗失眠，体验美好感觉等等。这也并不是一家的专利，在苹果公司的app网络商店，在健康和娱乐这两类中，可以发现好几种为iphone和ipod提供的软件，例如mind wave。我从去年年底开始用mind wave，主要是用其中的relaxation，下午睡个半小时，很管用。这个软件还有戒烟、安眠、提高创造力之类的选择。而i-doser向大众多走了一步，从健康栏蹦到了娱乐栏，有“上帝之手”，“初恋”，“反悲伤”，“自信”，“灵感”等10类，它的iphone版本也挺贵，每个才2，3分钟，要4.99美金。

在i-doser downloads网站可以下载第2代i-doser，也就是免费的，加长的，经过开发的82种（今天的数量）mp3文件。这就像所有真的要风靡的东西一样，已经被网络平面化，成为公器了。内容也延伸到了更加细致和直接的分类上：高潮，可卡因，伟哥，脉轮……

这件事可以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以来风行的新世纪文化工业。新世纪音乐大量生产，科学家致力于对药物和冥想的研究。科学成为新的宗教，至少是新的宗教的助手。到了世纪末期，在海浪声中加入白噪音，加入7赫兹左右周期性摆动的声音，制作成CD来卖的，也很多……

《东方早报》的报道，可以说无知者无畏的集大成。连英文awesome都能翻成“太可怕”的这位李淑平记者，不但自己上网去找了视频，也采访了复旦大学的心理学教授，但偏偏就是无视原版资料的核心：频率。i-doser和类似产品的开发者，主要是在卖一个“脑波”的概念，其科学/伪科学依据是，人体在不同状态时，脑波有不同的变化，例如深度睡眠的3赫兹，冥想状态的4赫兹。人在聆听声音的时候，脑波当然也会受到影响，但究竟是不是能通过周期性的频率（音高）变化，来达到对脑波的影响，甚至，是不是能影响得那么准确，LSD，可卡因，大麻，鸦片，氮气，要什么有什么，开发者当然没有提出依据。音乐与情绪的关系，和声音与生理的关系，有交集，但一直是被分头研究的。记者除了开头，全文都在说“音乐”而不是在说声音，这是一件滑稽的事情。

《东方早报》的另一个荒谬在于，关于“毒品”的胡言乱语。先制造禁忌，然后利用对禁忌的述说，来挑逗读者，这是媒体的无耻。药物也分几类，不是都致幻的。可卡因兴奋，鸦片镇定，LSD致幻，这是常识。另一个常识是，毒品是上瘾的。尽管网络、酒精、咖啡、香烟这些上瘾程度高的东西还没有被禁止，而大麻这种上瘾程度低的东西已经被禁止，可口可乐中的可卡因也在几十年前被禁止，但这都是在所谓文明社会的规则下实施的。也就是说，有法/恶法可依。但i-doser并没有被证实有效，更没有被证实会上瘾，韩国《中央日报》也反映出韩国人的理性。国内媒体主动承担起和谐战士和毒贩的双重角色，一边宣传散布，一边说禁播禁用，瘾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。说无知者无畏，不如说一贯的别有用心。

有很多人不相信i-doser，说这是需要心理暗示的伪药物。就像你卷一支烟，然后神秘地递给什么小孩，然后问他：怎么样，有没有感觉？但它显然比一根普通的香烟要多点东西。

基本上，我觉得用声音达到简单的兴奋和镇定，是非常简单的事情。这几年来我们不就一直在干这个，听这个吗。卡科夫斯基的故事在声音圈里非常普遍。听日本噪音听飞了的人有的是。2000年，被王凡的噪音听得鼻血狂喷的朱小龙，现在还可以作证。我试了几个，i-doser downloads网站上的MultipleOQH和Viagra，毫无反应。ipod下载的i-doser里面的confidence有反应，神清气爽，略有高兴的意思，但first love也是毫无反应。youtebe里面的i-doser with visual，没戴耳机试了试，本来很困的，居然清醒了，手发胀，脸发热，有一点要起飞的样子，转身推荐给了旁边的周云山，他也说有点感觉。但是说良心话，Merzbow比这个要飞很多倍，松原幸子也有此用，例如她在ONJO专辑“Dreams”里面做的。以上都是物理的说，不是在谈音乐。

早期工业音乐的TG，Sleep Chamber，Z’EV都对催眠，潜意识感兴趣。techno音乐和非洲部落音乐的恍惚效果，跳舞音乐和世界音乐两个领域里，都用trance一词，此事很多地球人都知道。不过这些也还是从音乐角度（感觉）出发。上世纪60年代，至少有3个名人曾经致力于视觉的频率开发：盖老（Brion Gysin），巴老（William S.Burroughs），杨老（La Monte Young），头两位在数学家的帮助下，实验了著名的梦幻机器，这东西后来被用来配合新世纪安眠CD，iphone版的mind wave也有；后者和爱人Marian Zazeela开发了永恒剧场，至今还在纽约进行声光实验。今天在youtube上看到的视觉图像，则直接与上世纪60年代以来利用视差和视觉滞留的艺术有关。

读一读i-doser downloads网站上，Masochist一款的说明，可以发现其中一脉相承的新世纪（伪？）科学精神：先用2.5赫兹让你麻木，然后是15赫兹的高潮，然后是20到26赫兹的疼痛（针对皮肤和牙齿）……头头是道吧，然后你就会忽略一点：以2.5赫兹赫兹为周期摆动的声音，通过听神经的捕捉和传递，和2.5赫兹的脑波之间，有多大必然的联系？煽动性的广告口吻，把精准的数据变成了道具。在这些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具体操作中，科学被神秘化，宗教被应用化，精神被理性化，所有这些矛盾本身，是i-doser最有趣的地方。

这是典型的60年代亚文化遗产，cyberpunk药物的现实化的第一步。

“数字药物”虽然还没有达到现有药物的效力，但已经预示了未来：技术对心灵的解放，或相反。巴老和威廉·吉布森描绘的世界就要到来：技术和巫术殊途同归，传统宗教瓦解，精神控制/改造成为家常便饭。卡尔·波普尔说：“复调音乐像科学一样是我们西方文明特有的。……一首伟大的音乐作品（就像一个伟大的科学理论那样）是一种强加于混沌之上的秩序。”他没有意识到，混沌已经重新崛起，颠覆了这种强加的秩序。复调音乐已经成为文物，噪音才是这个时代的音乐。

当然，希特勒所说的“没有扩音器，我们就不可能征服世界”，和麦克卢汉的冷热媒体理论放在一起看，法西斯的声音美学，和共产党的高音喇叭loop，和“恒源祥，羊羊羊”广告放在一起看，或许早就有人彻悟了声音的秘密。

真正的毒品并不是化学，也不是植物，更不是声音。

转自：http://www.yanjun.org/blog/2009/03/06/i-doser/